这是1951年国庆阅兵时，骡马拖曳zis-3型76毫米加农炮，通过天安门广场时的场景。我们再来看另外一个解放战争时期的视频片段，这是1948年，西北野战军炮兵，在雪地中拖曳三八式75毫米野炮的画面。

人民军队的骡马能拖得动，行列全重的一千七八百公斤的三八式和zis-3，为何国府军队的骡马连800公斤的博福斯75毫米山炮都拉不动呢。

但不应该把这个锅，甩给中国的马种不行，说什么非得花二三十年改良中国马，才能培育出拉得动炮车的可用之马，完全是无稽之谈。

今天，我打算按照中国马的能力，提供三套运输博福斯山炮的方案。从源头破除该炮太重，拉不动的言论。

这套言论的源头是《中国野战炮兵史》，坦率地说，这是本好书。在最近10年出版，针对抗战炮兵研究的书籍中，它是独一档的存在。在其他书还停留在报参数的阶段，它系统梳理了从晚清军事改革到抗战全面爆发前夕，中国炮兵的发展的历程。

这本书十年前刚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过，开始做视频之后，它又被我拿出来，反复从中学习知识。

正因为它是一本好书，书中的一些错误观点，在自媒体时代兴起之后，被一些人不加选择的全盘接受，在互联网上造成了更大规模的二次传播。

《中国野战炮兵史》引用了《后方勤务之研究》中的数据，认为两匹蒙古马的标准牵引力是320公斤，所以拉不动800公斤的博福斯山炮。

这本《后方勤务之研究》是国府在1947年编写出版的，它也有些问题，后面我们再详细说，这里先假定书中的数据没有错误。

根据书中的记载，一马拉车的载重是160公斤，二马拉车的载重是320公斤，三马是500公斤。注意，这里说的是载重，不是牵引力。是马拉的货车上能装160公斤，如果算牵引力的话，应该再加上车的重量，否则单是马车的重量就可能已经超过了一匹马的拖曳能力。

一门博福斯山炮，重800公斤，加上附属的炮兵工具总重894公斤，标准运输方式是拆成八载，用8头骡子驮运，平均每载110公斤左右，配上驮具后，每头骡子的负重是150到160公斤。

同样根据《后方勤务之研究》，中国骡子的负重能力只有85公斤，所以8头骡子更加驮不了博福斯山炮，只能寄希望于拖曳。

拖曳的办法，那就多了，我先提一个保底方案，只要找6匹马和三个马车，组成三个二马拉车，每车载重320公斤，一共能拉960公斤，一门博福斯，可以说轻轻松松就拉走了。

8头中国大骡子可能驮不动博福斯山炮，但是用6头骡子拉车，拉走一门博福斯，绝对没问题，谁要是说不行，信不信靠骡子拉砖西北锤王孙少安，会不会锤死他。

回过头来，我们再来说说这个《后方勤务之研究》中的问题，这东西编写的相当粗糙，它既没写是什么马，也没写是什么车?

川马、蒙古马、河曲马、伊犁马，体型差别都很大，挽力自然也不同，后勤用马和炮兵用马也有区别，炮兵用的都是从所有的马中精挑细选出来，最身强体壮的，而后勤则只能用炮兵和骑兵挑剩下来的，能有什么马，就用什么马。

至于车，也没说是胶轮大车、铁轮大车还是更加原始的木轮木轴车。马车在行进时，最大的助力是滚动阻力，什么类型的车轮和车轴的区别非常大。

这个道理就像现在的新能源电车，把低滚阻轮胎换成高性能胎。续航力就能从600公里减少到400公里，在畜力运输时代，滚动阻力最小的胶轮大车，就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。

东北野战军于1948年5月颁布的《兵站运输工作，后勤草案》中，就对胶轮车和铁轮车做了详细区分。用胶轮车拉货时，二马、三马、四马拉车的载重量分别是1000斤、1500斤和2000斤，铁轮车相比胶轮车要打个八折，相应的载重分别是800斤、1200斤和1500斤。同时还规定了，马车如果超载，不能超过100斤。

按照四野的数据，不管那种车，载重量都超过国府编的这个《后方勤务之研究》。《解放军后勤史资料选编》中还有大量关于马车的载重记录，比如这份八路军在1941年的《兵站工作条例》中也有记录，单套载车载重500斤，二套车一千斤，三套车一千五百斤，四套车2千斤。

咱们就取个保守数字，算二套车的载重只有800斤，也就是400公斤，一辆大车的自重就算200公斤吧。这样两匹马的牵引力，超过600公斤应该不成问题，绝对不是谣传中所说的标准牵引力为320公斤。

600公斤的牵引力，似乎还是拉不动800公斤的博福斯。咱们再详细回顾一下《中国野战炮兵史》中所提到的“半驮载方案”。

所谓的“半驮载”，是凭借山炮可灵活拆解的优势，拆下来一部分炮件，由骡马驮运，从而减轻拖曳时的系驾重量。具体而言就是拆下后炮架（111公斤）和防盾（105公斤），找两头骡子驮运。这样系驾状态的重量，就减轻到了678公斤。

如果按照书中的说法，半驮载的最终结果是，系驾状态的两匹马，拉不动炮车，驮载状态的两头骡子，也驮不动炮件，最后全都得累死。

这套说辞其实做错了减法，800公斤的战斗全重，减去111公斤的后炮架，再减去105公斤的防盾，应该等于584公斤，但作者为了让系驾状态的两匹马累死的更快一点，又把一开始就去掉，重达94公斤的担杆等炮兵工具又加了回去。

我们前面算出来的，二马拉车的牵引力是600公斤，如果系驾重量只有584公斤的话，是不是就拉的动了。

要我说，这套半驮载方案，还是不够彻底，应该再把100公斤左右的炮管也拆下来，这样系驾状态的重量就只剩下不到500公斤了，再由两匹马挽曳，就毫无问题了。

炮车已经放弃驮载，改由拖曳了。拆下的炮件和炮兵工具，也没必要再找骡子驮运，这些东西全加起来重400公斤左右，找个后勤用二马拉车，一次性就把它们全都拉走了。

拆下来运，就是山炮的特殊优势，像汉造克式野炮这类75毫米野炮，和博福斯相比，重的并不多。但他们就不能这么做。它们的许多零件之间，是在工厂条件下，通过热处理的方式刚性连接在一起的，野战条件下，无法做到快速拆解和组装。

按照我们这套分拆方案，只需要4匹马，就能妥妥当当的运走一门博福斯，更不至于因为超负荷，累死任何一匹挽马，一头驮骡。

注意哦，视频到现在，咱们说的都是后勤用马，后勤用的都是炮兵和骑兵挑剩下的马，是最差的马，尤其是比不上炮兵，炮兵用的才是最好的马。国府炮兵用的蒙古马，到底怎么样呢？

抗战时期的中国蒙古马，和欧洲马相比，体型有多大差别，挽力差距究竟有多大？

根据《中国野战炮兵史》的描述，欧洲马的肩高有16到17掌（一掌是10厘米），而蒙古马的肩高只有12掌，也就是120厘米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？

这个数据不能说是错误吧，至少是取了一个下限值。1953年，北京农业大学发表在《生物学通报》上的文章里，列举了几种典型中国马的体型。其中蒙古马的肩高为125厘米到130厘米，新疆的伊犁马肩高为140厘米，西南地区的川马体型最小，肩高只有110厘米到120厘米。50年代从苏联引进的阿尔登马肩高为150到155厘米。

那国军在抗战前使用的马，质量到底怎么样呢？根据国民政府在1930年颁布的《军马选定暂行规则》，军用乘马及挽马肩高须达1.40米以上，驮马肩高均须达1.37米以上，可见并不是只有1.2米。

1937年3月，随着日本步步紧逼，局势日趋紧张。国府对军马采购标准做了修改，放宽了要求。将肩高要求降低到了1.3米。不过额外规定了，用于运输博福斯山炮的特种骡，肩高要达到1.42米，这个要求反而提高了。

不可否认的是，国内的军马体型确实比不上欧洲马1米5、甚至1米6的肩高，但绝对不是只能用1米2的马去运输火炮。

老实讲，国府在1930年制定的标准有些虚高，这也是军马一直无法补充到位，缺额很大的原因之一。根据国府在1935年进行的统计，军马缺编率为46%，缺额高达14万匹，当年净补充数只有2247匹，在役骡马的平均肩高为1.33米。

国军这些军马的牵引力具体如何呢？挽力的计算方式很复杂，路面和坡度的影响非常大。同一匹马，在柏油路面能拉的动600公斤，到了泥泞路面可能只拉的动300公斤了，合适的挽具也能提升运输能力的15%到20。

骡马的极限牵引力能达到体重的1.5到2倍，但无法持久，拖曳火炮看的是持续牵引力。欧洲火炮设计时，最多按骡马体重的80%来计算。建国后从苏联引进的阿尔登马，体重在550公斤左右，算牵引力的话，就是440公斤。

肩高1.3米到1.4米的中国马，体重大致是300公斤到400公斤，80%就是240公斤到320公斤。

以三骈六马的方式拖曳野炮时，扣除七分之一的牵绊力，牵引力约为1250公斤到1650公斤，这与1934年《兵器学》上记载的1600公斤，正好能对的上，不过前提是，得找肩高1米4的上等好马。

上期视频的开头，咱们就说过，使用博福斯山炮最好的方案，是应该将其从山炮改为野炮。山炮和野炮最大的区别就是机动方式，山炮的标准机动方式是驮运，野炮采用的是六马挽曳。野炮通常比山炮重，但具备更远的射程。

博福斯M1922，名为山炮，射程却有9公里，优于国军的克虏伯野炮和日军的三八式野炮。只比日本最新式的95式野炮短了一公里，但射击精度比95式好。从性能上看，博福斯具备担当野炮的实力。

有些观众老爷们可能认为，当时中国的道路条件太差，野炮机动起来很困难，这种观点没错。不过呢，这些困难也没有大到完全没法克服。

你看东北野战军装备的那些日本野炮，跟着百万大军，从东北的白山黑水一路打到海南的天涯海角。最后还跟着志愿军，跨过鸭绿江，迎战了联合国军。

博福斯山炮只有800公斤，按照野炮的标准拖曳方式，需要加上300公斤重的火炮前车，前车可以用来承受炮架的重量，这样行列全重就达到了1100公斤。其实博福斯这点重量，用国府进口的欧洲马拖曳，都不需要前车。这段国府阅兵的视频中，就有所表现。

按照我们前面的计算，相对较差的蒙古马，六匹马的牵引力也有1250公斤，完全拖的动一门博福斯。如果全是1米4的上等马，火炮前车上再装个三十发炮弹，也毫无问题。这也是我认为使用中国马拖曳博福斯最好的方案。

到此，我们把运输博福斯的三套拖曳方案，全都讲完了，这三套方案可以说，充分考虑了冗余度，没有按照骡马的极限运输能力来算。

虽然我们得出了相对合理的方案，但具体要实施起来，还需要对部队编制做许多细节上的调整。就比如前两套方案需要的马车，以及第三套方案里的炮前车，炮兵部队本来可能没有相关装备的，都需要额外添置。

另外随博福斯山炮进口的挽具也不适合中国马，需要按本国骡马体型重新设计。以上的种种都需要发挥部队官兵，乃至军工人员的主观能动性，而这一点恰恰是国府所欠缺的。

即便是有了合理的拖曳方案，配置了合适的挽具，也很难避免骡马的损耗。饲料短缺、过度劳役，再加上国府缺乏完善的兽医体系，致使军马死亡率居高不下。

尤其是兽医，最为重要，相比于缺马，国府更缺的是兽医。全国抗战爆发前夕，据军政部门调查统计，各部队及军事机关等需要兽医，约4000 余人，而当时国内仅有兽医人才 700 余人。军中兽医严重不足，致使骡马在超负荷使用下，因缺乏医疗保障而过度损耗。

关于马的问题就讲到这了，下面再简单讲讲博福斯山炮的仿制问题。

有观点认为，当时的中国炼不出足够的合金钢。要想造新式火炮，得先炼钢，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，但也存在问题。

正确仿制步骤，应该是先搞来料加工，在组织仿造生产的过程中，同时推进材料的国产化替代。不要觉得来料加工意义不大，一旦开战，材料断供之后，生产就得被迫停止。

来料加工形成规模快，阎锡山在一个枪械修理厂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太原兵工厂，只花了几年时间，就生产了近千门火炮，国府坐拥上海、汉阳两大兵工厂，理应具备更强的生产能力才对。

一门博福斯山炮重800公斤，并不是所有的零件都是由合金钢制造的。即便是在计算损耗的情况下，造一门炮，需要的合金钢也不会超过1吨，只要进口1000吨钢，就足够生产出1000门炮。

不要觉得1000吨钢很多，国军在1937年为了堵塞长江航道，自沉在江阴的军舰商船，总重就超过了6万吨，这些船如果都还在，即便是拆了作为炼钢原料，也足够炼出几万吨合金钢。

而1000门火炮对当时的中国来说，可不是个小数目。国府从1936年开始计划组建调整师，也就是所谓的德械师。最初打算组建60个师，每个师配属一个拥有36门火炮的炮兵团。后来放弃幻想，降低标准，将炮兵缩编到1个营，12门炮。即便60个师属炮兵营全部配齐，也只需要720门炮。

随着1937年，全面抗战爆发，最终也没几个师真的获得了炮兵营，国府的博福斯山炮是1932年采购的，如果第一批到货时候，就开始仿制，按照阎老西和张大帅的速度，到1937年，720门早就该生产好了。

也不要嘲笑太原和东北的兵工厂只能来料加工，这两家在造炮的同时，也在研究钢应该怎么炼。东北兵工厂在九一八之前，通过外购电炉，已经练出了合金钢，只不过最后这些全归了日本人。

即便是国府最终也没炼出足够的合金钢，但只要具备了组装生产能力，那么针对博福斯火炮的维修能力也会相应提高。这样一来，武器在战场上损坏了，也能得到更快、更好地修复。不至于坏了个轮子、少了几个配件，就让一门炮长期失去战斗力。

这个就像现在的小巴，他们航空工业基础非常薄弱，在绝大部分飞机零件都要从东大购买情况下，还要自己搞枭龙战斗机的组装厂，自己组装不仅仅能降低飞机采购成本，也能更好的维修保养战斗机。